咬文嚼字谈酒香

与Jefford相约星期一

4月的时候，我在一篇关于教皇新堡（Châteauneuf du Pape）白葡萄酒的专栏中用了“vinosity”这个词。Decanter的两位中文译者之一吴嘉溦（Sylvia）问我这个词在此处应该怎么解释。她说查字典之后，这个词的含义似乎是“具有葡萄酒的特征（wine-like）”。难道我是想形容一款葡萄酒“像葡萄酒一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去翻了好几本字典，其中包括牛津英语辞典，事实证明Sylvia说得没错。实际应用时，这个词还可以带有趣味横生的比喻义，比如小说家萨克雷（Thackeray）在《名利场（Vanity Fair）》中的一段描述：“詹姆士把手按着鼻子，睒一睒醉眼（vinously）说道*1”；还有梅雷迪思（Meredith）所写的“他决定灌醉（overbear vinously）他的表兄弟*2”。不过这个词平白的含义，仅仅是“葡萄酒性质的；尝起来/闻起来像葡萄酒；使用葡萄酒做成的”而已（不过需要说明的是，牛津英语辞典中记载的这个解释从1917年之后就没被更新过了）。

不过对我而言，“vinous”却是一个十分准确的品酒词汇，并且用于形容一些葡萄酒特定的风格时格外准确。我会在下文进一步作出解释。不过首先，我决定去询问我最欣赏的葡萄酒品鉴家中的两位（教育家及作家，《葡萄酒品鉴要则Essential Winetasting》一书的作者Michael Schuster以及收藏家、鉴赏家Frank Ward），看他们怎么解释这个有时令人十分头疼的词语。

Frank Ward引述了Alexis Lichine的说法：“‘Vinosity’指的是葡萄酒的本质特征或核心品质”。Ward将一款可以用“vinous”形容的葡萄酒描述为“含有明显的酒精气息，带有力量、湍流不息，有着温暖的口感”。Michael Schuster也认为酒精在这种“正面的、褒义的特质”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是一种醇厚的品质，来自于酒精带来的重量感，但有独特的浓郁风味以及贯穿始终的口感。力量强劲、却不一定盛气凌人。任何‘过于强烈（fierce）’的特征都会令‘vinosity’带来的感官愉悦黯然失色。”

两位都指出，伟大而细腻的雷司令（Riesling，酒精度在7%或8%左右）似乎欠缺这种“典型葡萄酒式的”特质；不过被Frank Ward形容为 “强势、令人沉醉、酒精十足”的酒精度15%及以上的葡萄酒当中，似乎也难觅这种特质的踪影。他总结道：“一款具有‘vinous’特征的葡萄酒，口味应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其芬芳以及口味——以浓郁的果味为核心——表露在外，而酒精（好比人的血管）则暗藏其中，而非张扬其外。酒精的作用在于将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动力结合为一体，带来温暖而非灼热的口感。”

那么，现在再来看一看这个词的字面意义呢？“像葡萄酒的”这个定义看起来有些不充分了。因为酒精含量较低或者过高的葡萄酒都不具备“vinosity”这种特征。那么，这个词可不可以被定义为“带有和谐平衡的酒精口味的、中等酒体的葡萄酒”呢？

我们不应忘记，“vinous”的特征绝对是由发酵过程带来的。比如说，葡萄汁肯定不是“vinous”的；而这种所谓“像葡萄酒的特征”所指的就是这种发酵带来的风味。这是一种口味的发展，一种复杂而非简单的特质，而我们没有用来形容这种特质的词汇。然而众多的葡萄酒，甚至是中等酒精度的葡萄酒，感觉都并没有典型的“vinous”特征。换句话来说，它们在我看来似乎缺失了滋味的“劲道（sinewiness）”、“丰满多汁（sappiness）”的风格、推力、贯穿始终的滋味以及绵长的收尾——而这些都是与“vinous”相联的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丰满的果味往往会冲淡葡萄酒的“vinous”风格。果味极其浓郁的葡萄酒往往是并不“vinous”的。当形容一款丰腴饱满的甜葡萄酒，或者描述一款橡木味明显、不然就是单宁沉重、过度萃取的葡萄酒时，“vinous”恐怕也并非首选的词汇。那些尚不成熟就被采收的葡萄酿出的葡萄酒中，“vinosity”也往往缺席；事实上，当人们使用“完美成熟”这个词汇形容一款酿造完成的酒时，我会认为其中蕴含了“vinosity”的特征。

事实上，我更倾向于用“vinous”这个词形容白葡萄酒而非红葡萄酒；通常情况下它更适合形容一款酒体清浅或中等酒体的红葡萄酒而非一款颜色深邃的红葡萄酒；比起年轻的红葡萄酒，更适合成熟的红葡萄酒（当然了，即使是年轻的白葡萄酒也可能具有Vinous的特征）。换句话说，任何过于突出的口味或葡萄酒中的“杂音”——按Schuster的说法，“过于强烈”的滋味——都会减弱葡萄酒中本应当有的“vinosity”特征。

这个词汇的价值还在于，带有“vinous”特征的葡萄酒在我看来往往非常美味而易饮。Michael Schuster认为“高品质的特级葡萄园勃艮第是最好的例子，无论红白”。对我而言，这个词尤其适合用于形容精良的勃艮第白葡萄酒，以及质量不错、成熟的勃艮第红葡萄酒。换句话说，这是全世界任何地区的霞多丽和黑比诺酿造商都应当试图去追求的一种品质。不过几乎任何严谨而架构良好的葡萄酒，无论使用哪个葡萄品种、或者在陈年的任何阶段，都有可能具备这样的特征。（我觉得“vinous”风格的葡萄酒其酒精含量不一定有上限，不过果味非常浓郁、酒精的滋味几乎品尝不到的葡萄酒恐怕是不会有“vinous”特征的）。

所以，我的最终结论是，“vinosity”是“一款和谐平衡的葡萄酒中，酒精带来的温暖口感，以及发酵带来的美味复杂口感”。不过这个定义还是太冗长了。读者朋友们能给出更好的答案吗？

*1原文：Winking at his cousin with a pair of vinous eyes（译者：杨必）
*2原文：He determined to overbear his cousin vinously

（编译：吴嘉溦/Sylvia Wu）

专栏作家介绍

Andrew Jefford先生是Decanter杂志及www.decanter.com的专栏作家。Jefford先生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就从事葡萄酒写作（同时涉及的领域还有威士忌，旅行及香水），曾获诸多奖项，最近因专栏作家的成就而获奖。2009年到2010年间的15个月，Jefford先生在Adelaide大学担任高级研究员。目前正在撰写一本澳大利亚葡萄园及风土相关的专业书籍。他目前居住在法国郎格多克产区，Grès de Montpellier和Pic St Loup的交界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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